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煎茶翁

  甲申年秋月上巳日,天色晴朗,秋气肃静,南山隐约可见。简单用罢早点,收拾好行囊,便匆匆下楼,乘车前往如荠居,去看望住山的明净师。   

  尚未到如荠居院落,远远的草木掩映中,已看到新围就的篱笆墙了。明净师可真是个勤快人啊,上次才谈过的事情,不到两个星期就办妥了,如荠今日可要好好给他奉上一盏茶呢。   

  篱笆墙很简陋,是用山槐枝条围成的,有的粗如人臂,有的细如拇指,编结后用铁丝结扎,非常结实。虽然简陋,到也和如荠居茅棚相适应,简朴中自有雅意。   

  如荠居位于终南山紫阁峪中,爬山大约有一小时路途,山路崎岖,平时很少人行。如荠居虽然偏僻,但夏秋日仍有不少登山者,要水要食、扎营露宿暂且不说,往往很是吵闹,影响山居禅修。再有就是当地山民,也许是新奇的缘故,经常不请自来,东瞅瞅,西望望,不管有人没人,来了就径直往屋子里冲,仿佛进他自家的家门一样。   

  还有就是野猪的肆虐。附近山民耕种的的白菜、土豆等都被野猪掠劫一空,连附近小径上的葛根也不放过。奇怪的是明净师耕种的两分菜蔬却安然无恙,连附近山民也啧啧称奇。我曾问明净禅师是什么缘故,他笑笑道:我们这里原本是一座寺院,这都是护法神的法力护持呵。我将信将疑,但无论如何,每次上山,能吃到新鲜的菜蔬,实在是功德无量呵。   

  篱笆门上了锁,我高声念了几句佛号,明净师从茅棚里出来了。他的头顶稍稍青了些,显见有些日子没有下山剃头了。看到我,清瘦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欣喜之情,快步走过来打开锁,喃喃道:“才安的锁,还没来得及给你钥匙呢。”说着话,将准备好的钥匙递给了我,并随手掩上了篱笆门。   

  上山对我来说仍然很累,所以明净师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担水,我也正好卸下行装,准备茶器。   

  在山上饮茶真是享受呵,清新的泉水浸润着碧绿的茶叶,细细茶香飘荡在暖暖秋阳里,山风拂面而过,令人神清气爽。此时细啜一口茶汤,甘润如露,幽香似兰,一路上的辛苦早已烟消云散了,只觉得嘴角眉心满是笑意。   

  明净师行脚归来还不到一个月,一边饮茶,一边给我讲他一路的见闻和感受。末了,问我道:明年我还出去,能和我一起走吗?这是个老问题了,每次我都很难回答。我有工作,有家室,属于“长恨此身非我有”的那一类。所以只能笑笑道:就看明年有没有时间了。明净师也笑道:总是这样说,还是不能“放下”呵。   

  我放下茶盏,笑道:如果明年出去,准备去哪里?明净师道:去西藏如何?我摇头:不行,太远了,再说我的身体也不允许。明净师笑道:只要出去了,你的身体自然也就好了。佛经上说,三界唯心造,我们身体的疾病也是这样。他停顿片刻,问:要不去五台山如何?我们一步一拜,这样对你的身体很有益处呢!   

  我笑道:一步一拜我可办不到,如果一程一拜,或许还可以。明净禅师拍手道:好,一程一拜也行,我就等着看你明年什么时候动身了。我只有笑笑道:只是随便说说,哪里就能当真的。不过真的出去了,我们得想个生活的方法,总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化缘吧。明净师道:不要紧,你有皈依证,寺院里都可以住的。   

  我摇头道:那不行,我们得有长久之策。这样吧,和尚化缘,我来卖茶如何?明净师问:怎样卖茶?我说道:我请人做一辆手推车,上面放上茶炉、茶器,插上茶旗,走到哪里,就卖茶到哪里,不但可以化缘,还可以做饭吃呢。   

  明净师拍手道:好主意!我这次出门时,就遇到一个四川的僧人,推着个手推车,一步一拜,做饭、睡觉都在车上,真的很好。我笑道:那我们就说定了,等我明年把工作的事情了结了,我们就一起出去,行脚卖茶!   

  正饮茶闲谈时,邻山的谭居士推门进来了,因为是常客,我便邀他一起饮茶。   

  谭居士是这山里的老山民了,看见什么都希奇,看到我手上的佛珠,问:你的佛珠很好,上面还刻有“佛”字,贵不贵?我笑道:不贵,你如果喜欢,就送给你。说着话,又有一男一女到了篱笆墙外,远远的和谭居士打招呼。他们原来也住在山里,现在搬出山了,但经常来山里走走看看。因为隔着篱笆墙,我们也没有发出邀请,说了几句话,这一男一女也就走了。   

  谭居士告辞时,我将手上的佛珠卸下送给了他。   

  等到谭居士走远了,明净师对我说:以后就不要给他佛珠了,光我就送了他好几串呢。明净师到底年轻,说话很直接。我笑笑道:他喜欢就给他吧,我手上带的佛珠都是准备送人的呢。明净师叹道:唉,没有办法,他就是贪,什么都贪。他屋子里其实有许多佛珠呢,各式各样的,但他总是看见别人的好,经常向人索要。

  佛教中将“贪、嗔、痴”称作三毒,在家居士贪求佛珠也是一种贪,但愿谭居士能明白这个道理。   

  而我的饮茶爱茶、贪求茶汤四相,难道不也是一种贪吗?   

  那天很晚才下山,明净师一直送我到山坡下。   

  回家后作了首名为“煎茶翁”的诗,预想他日煎茶化缘境况,全诗如下:   

  煎茶翁,煎茶翁,   

  搬柴运水南山中。   

  偶然心动谪人世,   

  煎茶度日长安城。   

  茶车慢引三千界,   

  茶碗亲涤五百生。   

  投钱取饮如君意,   

  明朝茶渴颂茶经。   

  唐时白居易有《卖炭翁》一诗,有句曰:“卖炭翁,卖炭翁,伐薪烧炭南山中。”诗中的南山就是终南山。   

  日本江户时代的月海元昭禅师,人称买茶翁,57岁时在京都卖茶度日,曾作诗曰:“百两不嫌多,半文不嫌少。白喝也可以,只是不到找。”可谓别有风趣。   

  若南山子如荠者,心如槁木,身似土偶,虽处闹市尘埃,却与溪山幽壑无异。年来厌弃世味,唯以茶饮为务,余岂买茶翁之後身耶?不知何日尽弃所累,一时放下,煎茶度日,得大自在,因自号曰:煎茶翁。   

  转眼已是已酉年新春了,记得当日下山时明净师曾发愿冬天拜完《妙法莲花经》,不知他拜完了没有?年来身体如何?山上缺少日用品吗?等过些日子天气好了,山上的积雪融化了,就可以上山看望明净师了,还有备好的茶叶要供养山上的诸佛菩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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